我在河湾里学会了游泳。我把蝴蝶的姿势、青蛙的姿势展示给水中的鱼;我仰躺在水床上,看天,在天蓝和水蓝之间,我是漂浮的梦。我捉螃蟹,石缝里
小小的反抗弄疼了我的手,而它并没有多余的恶,
小小的身体上全是武器,一生都在
战争的恐惧里度过,最大的成功仅仅是防止
过分的伤害。在横波河湾的时候,我遭遇过一条水蛇,小小的头昂着,更小的眼睛圆睁着打量陌生的天空,它也在不测的水里横渡它的命运。
我在竹林里制作了第一管竹笛,摹仿北斗的指法(它也是七个音孔),我在静夜里向身后的村庄和远方的岁月吹奏。
当时,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奇迹,我不觉得我内心的水域,有一多半来自这河流的灌溉。我那浮浅、单纯、蒙昧的心里,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我没有想过这河流会有断流的时候,我没有想过它似乎源远流长的水,是来自哪里?它的温柔碧波和浩然激流,是怎样一点一滴汇成?
带着它的涛声和波光,我湿淋淋地走了。我走到哪里,就把它带到哪里,我是它站起来行走的一部分,我的记忆里流淌着它的乳汁。
我仍然觉得它理所当然存在于那里,理所当然属于我,属于我们,而且永远。
年前回家,我愕然了。我再也看不到那条河流。横卧在面前的,是它干涸的
遗体,横七竖八的石头,
无言诉说着沧桑;岸上的柳林、竹林、槐林、芦苇荡都已消失,荒堆上,有人在埋头挖坑淘金;三五个小孩,在放一只风筝,几双眼睛一齐向上,望着空荡荡的天空,和那只摇摇晃晃的风筝。
我已找不到当年游泳的地方,那让我感到河水深度、照过我少年倒影、用蓝色的旋涡激起我最初诗意想象的地方,已被高大的垃圾堆覆盖。
我多想,我多想找到死去的源头,去大哭一场,让泪水复活这条梦中的河流。
这时候,才痛彻心肺地明白:天地间没有理所当然永远属于我们的事物。
理所当然,理所当然地去珍惜——这才是惟一属于我们的理所当然。
b.
我们不过也是游荡于河流中的另一种鱼。我们不愿成为干鱼,但我们很可能要把自己折腾成干鱼。许多河流枯竭了,污染了。爱,枯竭了;我们内心的河床,不再是碧波倒影,而是注满了污水,堆满了垃圾。
我该怎样打开内心的纯洁水源,复活那死去的河流?(节选自《散文》2001·2)